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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爷江山文学网

发布时间:2019-07-13 15:56:41

祖父是距离今天六十多年前的春天去世的,终年六十,刚好满花甲,有资格进祠入柩殡葬.  祖父去世前的相当一些日子,很讨人嫌,不吃不喝,呆愣愣地直躺在病床上,两眼死死地盯楼顶板看,一动不动,趁人不注意,羯鼓一声呐喊:”哎唷!”惊天动地,惊心动魄,如若在深更半夜,那更吓人更恐怖.菩萨心肠的奶奶也经常吓得哭,流泪.奶奶小心奕奕,像奴婢似的给祖父端饺捧汤,服侍在祖父的病床前.可是,祖父不领情,执拗不肯进食,稍不顺意就摔碗砸罐,嚎啕恸哭,弄得全家人特别是奶奶身心憔悴,疲惫不堪,且担惊受怕.临终时,祖父喘息,呼吸困难,嘶哑着嗓子,狼样地嗥叫:”茶!茶!茶!”儿孙们立即端来茶,可祖父紧闭牙齿不喝.奶奶心有灵犀一点通,,知道是祖父断气前想喝茶爷煮的香飘飘茶.祖父太想喝那茶,可是,全巷人都知晓茶爷患有不治之症,都认为茶爷煮的茶不是茶而是药剂,不能当茶喝.于是,巷里人特别是祖父看茶爷用舌尖扎巴热茶,哨声瞿瞿,就心不已,口水津生,但,欲喝不敢,心如刀绞.祖父一生身体虚弱,饮食受限制,很多东西不能吃不准喝,人生灰蒙晦涩,缺滋寡味.奶奶讨到茶爷的香飘飘茶,蹒跚跑到祖父病床边,祖父的嘴巴已经僵硬了,张不开,尽管奶奶用手围住祖父的嘴唇,香茶还是溢出,祖父目光暗淡,凝聚在奶奶手端的香茶杯上,喉节艰难一动,便盍然去世.  茶爷是风流巷的茶圣,身世十分传奇.  茶爷喝茶与众不同.别人喝茶是用开水浸泡;茶爷不这样,他是用壶煮,太像煎熬中草药.  茶爷有一把紫赭色的铜壶,专用来煮香飘飘茶.茶爷煮茶颇有讲究:水必须是东岳府山麓仙井里的泉水,先把茶叶、山楂干、话莓、杨梅干等,放入壶里,兑入相应比例的水,冷水浸泡一时半辰,然后放到木炭炉上,慢慢煮沸.香茶沸腾后,橙黄桔亮,芬芳四弥,呛人孔鼻.这时,茶爷才把壶里的茶倒入他十四岁那年花十四个铜板买的可盛十四两茶水的清国十四年景德镇产的画有十四朵牡丹花的瓷缸里,趁着高温热气升腾,用舌尖扎巴香茶,哨声瞿瞿,美滋美味,常诱得旁人流口水,不能自已.  茶爷喝茶,即使他发现有人流口水,那人不开口讨要,他也不会主动对别人让茶.  别人盯茶爷喝茶,飘飘香,喉节冒烟,很渴很想喝,却也没谁敢去向茶爷讨要.  不是茶爷凶神恶煞,别人不敢讨要,也不是茶爷小气,别人讨要不到.真正的原因是,茶爷十四岁那年,莫明其妙地患上了一个莫明其妙的病,险些送掉命.请来无以计数的大夫看呀闻呀问呀号呀脉呀后,都摇头,说不出病理名称,只是神神秘秘说:不治之症.既不开药方,也不收诊钱.相求摆不脱,就开些解毒祛湿之类的中药以唐塞.  茶爷不对别人让茶,的忌讳是给人传不治之症;别人不向茶爷讨茶,的担心是染不治之症.于是,心照不宣,如是而已.  大家都清楚明白茶爷患有不治之症,也即绝症,具体说就是今天人们仍十分恐惧的癌症.可是,巷里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茶爷是风流巷有史以来长寿的人.与茶爷同辈甚至晚辈的人几乎都亡故了,茶爷仍然旺旺地活着.茶爷比我祖父晚了三十八年才逝世,终年九十八岁,差两岁就满一百.古人说”人生七十古来稀”,患有不治之症的茶爷,却活了个超稀的超稀,人们能不惊讶?而且茶爷去世十分安详,全然不像我祖父.上午,居委会主任四婆婆说亲眼看见茶爷在厅房煮茶,下午就辞世了,没声没响.有人怀疑茶爷的死因,请来法医鉴定,结论,确系老死.不过,法医从茶爷胃里取出一个拳大的石瘤,切片化验,为自死化石恶瘤.且外表橙黄桔亮,香气刺鼻.显然,茶爷少年患的不治之症是胃癌.胃癌是死亡率极高的病例.一经查出,十之八九是晚期,难于活命一年以上.可是,茶爷却活了近百岁,是不是茶爷煮的香飘飘茶有药用功能,能治癌症?  我不是医生,也不想去考究香茶药理性质,虽然,我知道历史上有个和尚,死前只饮香茶,死后尸骸不腐,还阵阵溢香,被日本人盗走了.成了比活化石还金贵的国宝.我只是个蹩脚的文人,只单讲茶爷的传奇故事,葫芦画瓢,记录历史罢了.  茶爷由于患有不治之症,不期去日,不去害人,不娶妻,当然,人家女人也怕嫁他,两个原因,茶爷到三十岁,还是孤家寡人.夏天,日本人打进了风光旖旎、物产富饶、民风纯朴的江南小城A城.日本人烧、杀、淫、掠四光政策,臭名远扬.风流巷能跑的人,在日本人入城之前,都逃之夭夭了.那些跑不动或来不及出逃的人,只好因地制宜,自寻方法,藏身匿体,进行隐避:有人伏荆丛,有人钻空坟,有人爬阁楼或趴悬梁,五花八门,各尽所能.茶爷没有出逃,也没藏匿.不是茶爷不怕死,敢于像戊戌变法的谭嗣同样杀身成仁,而是,一个逃离的人来唤茶爷时,茶爷刚煮沸了香茶.茶爷站起了身,想跑,但是,一翕鼻翼,袅袅茶香,脚就抬不起,也迈不开,茶爷想喝香茶的心压过了想逃跑的心.于是,重新坐下,斟满一缸香茶,舌尖扎巴,哨声瞿瞿.”八格牙鲁”一个日本兵冲闯进来,一声呦喝,把刺刀顶到茶爷的胸前.  茶爷惊恐,端瓷缸的手一抖,香茶溢出了瓷缸,立即充盈了泌人肺腑的芳香,比发酵的艽菜的气味还要浓郁.”咋八格牙鲁?我喝我的香茶!”茶爷突然不害怕了,从容呷茶.  日本兵错认为茶爷是在服毒自杀,于是欣赏茶爷的临危不惧从容不迫的气魄与胆略.一个连死都镇定自若的人,精英分子不可战胜.  茶爷双目微闭,继续呷茶.一个身佩马刀的日本兵大摇大摆晃进屋来,一闻茶香,鼻翼翕动,一个箭步,冲到茶爷跟前,扣住茶爷端茶缸的手,揭开缸盖一嗅,眉开眼笑说:”约希!约希!”.  茶爷听不懂马刀在说什么,以为马刀是讨他的香茶喝,茶爷心想日本佬打中国,能把不治之症传染给曰本人,巴不得哩,于是,毫不犹豫地把瓷缸递给马刀.马刀接住,从衣袋抽出象牙,放入缺内,片刻,收牙凝视,无异常,便对茶爷竖起大母指:”约希!”也用舌尖扎巴热香茶,哨声瞿翟.  恰在这时,巷里传来女人的呼救声.茶爷一听声音知是财主刘百万的女儿桃子.茶爷走出厅门,见桃子被两个日本兵擒住,另一个日本兵迫不及待地剥她的衣裤,桃子挣扎痛哭,很是无助与绝望.学校组织撤离时,桃子掉队了,回到巷里就遇到日本兵.  桃子年轻漂亮,正在女子中学读书,凭着家庭的富有,她很有几分傲气,平时上学放学,从巷道经过,没个正经,胡蹦乱跳,旋转飘飞,对巷人视而不见,撞人了还诬说人家挡她路,欺负她,十分霸道牛气.巷人惧她爸是大财主,对她是敢怒不敢言,多也只是在心里暗骂她:妖精!  常言道十个财主九个恶,十八俊妞十七牛.对于桃子,茶爷也恼她.是一个大雪飘飞的黄昏,桃子放学回来,又蹦跳旋转,雪滑,与茶爷迎面而过,相撞了,桃子倒地,大哭.她爸闻声赶来,她竟诬说茶爷撞她,引得刘百万差点挥拳对茶爷动粗.茶爷哑巴吃黄莲有口难辩,自认倒楣.那后,茶爷的心里很有几分讨厌她.  可是,从前心高气傲的桃子,今天一点丁也不气傲心高,一副丢魂失魄的可怜兮兮的悲惨相:”茶爷,救救我吧!”泪流满脸,低三下四,悲悯动人.  面对鹰爪下孤弱无助哀恨幽深的桃子,茶爷忘了从前的不快往事,立即动了恻隐之心,也敢于路见不平勇敢前冲.马刀一把拉住茶爷:”她的花姑娘,你的什么人?”  “她的,我的……”  “哟希.”马刀笑了,松开茶爷,喝令日本兵放了桃子.桃子扑进茶爷怀思,惊弓鸟样失声恸哭.  桃子感激茶爷的救命之恩,和茶爷相依为命,一同生活,夜晚不敢一人睡,还主动去到茶爷的床上,与茶爷同床共枕了.  日本佬在A城驻扎了八个月.马刀和茶爷成了要好的茶友,马刀几乎每天都来茶爷家品喝香茶.马刀喜欢喝中国茶,特别是喜欢茶爷煮的飘飘香茶.马刀对中国茶有过研究,他应征入伍前在日本一所农林大学工作,专门研究茶叶种植和制作.到中国来,他有个目标,研究中国茶道和茶文化.马刀向茶爷讨要香荣茶方和煮茶技术,茶爷则要马刀释放为救金菊击伤日本兵而受羁押的阿银.  阿银父母早逝,是个孤儿,乞讨长大,由于缺少管教,阿银练就了天不怕地不怕的胆略,并且偷摸嵌扒,技艺超人.风流巷人既可怜他又厌恶他.曰本兵入巷时,阿银刚起床.昨夜作业晚,耽误了睡眠,又行无所获,饿着肚子.于是,起床后,他就神不知鬼不觉的摸入金菊家,躲身阁楼的稻草堆,准备伺机行动,以果饿腹.金菊怀孕七八月,老公出外做生意未归,金菊出逃不了,将自己反锁家中.日本兵踢倒门进来,不顾金菊凸着肚子,按倒床上就要奸.阿银在阁楼梁木上下看得一清二楚.阿银勇敢从梁木飞上跳而下,猛击日本兵的太阳穴,将日本兵击得昏死过去.后来阿银被抓,那个被他击昏的日本兵磨刀霍霍,叫嚣要亲手刀剐阿银.    马刀放了阿银,茶爷告诉了马刀香茶的配方和煮茶的技术.  日本兵撤离A城的前夜,马刀匆匆来向茶爷告别,把一根黄灿灿的金条丢在茶爷的茶桌上,说要买铜壶.茶爷不同意,马刀转身就走了,金条也没要.  日本兵走了,国民党的军队开进来了.财主刘百万也携家眷回来了.刘百万不感谢茶爷的救女之恩,还控告茶爷趁人之危,霸占他女儿桃子.不几天,一个国民党军的上尉军官,把茶爷带走并关押起来.起初一段时间,桃子还会送饭送茶过来,突然几天不来了,茶爷的左眼皮跳得厉害,茶爷觉到不吉,释放回家,不见桃子,寻问邻居,有目击者说:”前几日被那个国军的上尉官带走了,就没见她回来.”茶爷跑去找上尉官,却被告知,上尉官奉命调遣走了.具体去了哪儿,没人告诉茶爷,茶爷无法,硬着头皮去找刘百万,刘百万使横,反向茶爷要人.茶爷痛苦,想继续去寻找,巷人劝他:这年代兵荒马乱,上哪找去,没法找呀!  一九四九年八月,A城解放了,茶爷恢复了平静的生活.他煮茶喝茶抓配方挑仙井水,每天忙个不亦乐乎.  一九六O年,在茶爷生活艰苦时,竟接到从香港寄来的二千港钱.没有填写汇款人的地址和姓名,这不仅使茶爷莫明其妙,而且引发了巷里人的广泛议论和猜测:有人说是阿银汇来,是阿银报答茶爷的救命之恩.人说阿银在国军进A城时就悄悄失踪了,因为有人告阿银盗窃,阿银就没了或逃跑了,人们传说阿银有个非嫡叔父在香港,巷人就猜阿银是跑去了香港,投靠了非嫡叔父;也有人猜测是桃子汇的,说有人传说那上尉官带着桃子先是去了广东,解放军下广东时,他们就去了香港.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年超古稀的茶爷却遭难,被定四类分子,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白天押去游街、挂牌、戴高帽批斗;夜晚还办班改造思想,好得茶爷年龄大,不要苦力劳动.这些茶爷都忍得住,认命,忍不住的是没时间煮喝香茶,煎熬难受啊!  一天,红卫兵没来押茶爷去批斗,也没通知他去学习班改造思想.茶爷心中庆幸,赶紧煮香茶,刚从仙井挑回泉水,没来得及煮香,又一队陌生人冲入茶爷家翻箱倒柜寻找,找不着就审问茶爷:”老实交待,日本鬼子马刀送你金条在哪?”  茶爷这才记起,当年马刀丢下的金条,他不敢据为已,于是用布包好,罐装好,埋在西厢的墙角下,以备有天马刀来了好还给人家.不知这伙人咋的知晓?茶爷不想交出,就说:”啊呀,细伢仔,听谁诓说马刀送我金条?”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来人对茶爷念语录.  茶爷犹豫矛盾:坦白,金条肯定要没收,说不准还得治罪;抗拒,一旦查出,罪上加罪.承认不得,不承认也不行.茶爷矛盾痛苦.  “我问你.”来人说:”你认识阿银吗?”  “认识.”茶爷不敢说谎,也想知晓阿银的去向:”不是说他去了香港?”  “去了马克思哪儿了!”来人调侃说.  茶爷隐约知晓那墙上挂的大髭须的人是欧洲人,于是说:”那小子跑哪远,腿长呀!”茶爷喟叹.  “跑个卵远,去向阎王哪儿了.”  “死啦?茶爷惊讶.  “镇压,吃花生米啦!”来人边说边摸出一颗步枪子弹在茶爷眼前晃.  银崽呀,没父没母没管教,是染了一些坏习惯,可是他救了金菊,打昏过想孕妇金菊的日本兵,算得上也是抗日小英雄,咋的被枪毙镇压了呢?茶爷心中惊呼,十分遗憾不解.  “告诉你,阿银处决前供出你收了曰本鬼子马刀送的金条,还不快点交出来?”  如雷轰顶.茶爷晕阙,几近跌跤.茶爷立即记起,是个皓月普照的夜晚,茶爷正在一边呷茶一边玩赏金条,阿银突然进来,见茶爷茶桌上的金条,想拿起玩耍,茶爷一把制止他:”莫乱动!”  “哪来的?”阿银问.  “马刀丢下的.”  “他走了,还不是你的!”阿银说,十分倾慕.  “不!他回来,我还他哩!”  “他不回呢?”  “我替他保管.”  ……  “阿银啊,你缺德!”茶爷无法抵赖,只好招供,并交出了金条.  那伙人比阿银更缺德,不仅缴了金条,走时还顺手牵羊提走了茶爷煮香茶的铜壶.  没了铜壶,煮不了香茶,茶爷顿感生活寡味.他不分昼夜,幽灵样彳亍在风流巷里.一天,茶爷荡到山谷路,远远地见一个小男孩对着一个壶样的东西屙尿,咚咚作响.待男孩走开,茶爷上前一看,天哪,正是他的煮香茶的铜壶.  铜壶失而复得,茶爷倍感欣慰,于是又开始了有滋有味的煮茶喝茶生活.  公元一九八九年冬,茶爷去世,享年九十八岁.  茶爷除了的几间旧屋,几乎没有值钱的物品,那煮香茶的铜壶和喝香茶的瓷缸,被居委会主任四婆婆提回了家,可是,垢迹斑驳,儿子一见恶心,偷偷丢进了街边的垃圾箱里.  无巧不成书.茶爷去世不多久,马刀拄着拐杖来到了风流巷,听说茶爷死了,贴出寻铜壶启事:愿出五万美金买茶爷煮茶的铜壶,一万美金购茶爷喝茶的瓷缸.  四婆婆看见启事,心花怒放,飞跑回家,左寻右找不见那两样东西,急个热锅蚂蚁团团转.儿问她找什么?得知找铜壶和瓷缸,儿子说:”肮脏死了,早丢垃圾箱了!”  "啊!我的天哪!"四婆婆拍胸倒地,没到医院,断气了,呜呼哀哉!  “啊?!”四婆婆一听睁大眼珠,气噎倒子见了. 共 5404 字 2 页 首页12下一页尾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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